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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亲切
    空法师是我们穿黑长衫的好朋友。
    自从一把利剪,剪去二十五年的女儿身之后,他是穿百衲衣的大丈夫,自是已破“男女之相”了。因此,言谈举止之际,看不到娇憨媚态的女儿熏习。倒是行住坐卧之中,掌风习习,妙藏物色;提足成步之时,如矿出金,如铅出银,十分洗练。
    当然,更难猜测的是他的年龄,多少年的梵行修持之后,年龄已不能腻他。有时候,他很老练深沉,好似几百岁,有时候,又很年轻,跟我们这些没大没小的儿郎们一起调皮捣蛋。既有老年之识见又有少年之胸襟,他,乃是个忘年僧。
    如果,您偶然地在路上与之相遇,错身的剎那,您以珍禽异兽的眼光看着他,他必然也会稀奇古怪地回顾着您,您们两相诧异,世上竟有如此这般人!然后,缘尽。若您一霎时觉得:这位行僧颇具庄严相好、书卷气质,因而趋前问讯、请益,恳恳然;他一定原地止步,合掌回您的礼,谦谦然。然后,听您把身家性命、祖宗三代统统讲完,一起与您研讨、切磋、提掇、点化,务必要把您的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统统安止住了,才颔首让您走。很难说他是冷情还是热肠?不过,倒有点像深山野谷的清泉,随缘随喜,无情游。
    关于空法师的野史轶事颇多,用“千变万化”来形容最巧。
    吉老——空法师大学时代的学弟,有一次慨叹:
    “这个空法师!他大四那时拼着命念书,拿了九十多分的成绩,程度……还是看得出的。剃度之后,更用功了,可是,境界还是有限。现在……”他叹着:“唉!……”颇有“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的苍茫神色!
    可是,慧姐却说:“这个空法师,办起事儿来真让人一头雾水!”
    怎么着?比如说吧!有人打电话来交代:“喂!空法师,请您务必转告小慧,明天下午的约会取消了!”
    空法师:“嗯!嗯!嗯!没问题!”挂断电话之后,碰到慧姐,便非常尽责地转述:
    “小慧啊!某某人要我告诉你,明天下午的约,务必不要忘了啊!”
    结果自然是:“有一只鸽子在街头死得很惨!”
    慧姐气咻咻地找那人理论:“什么意思?放我鸽子!”两人争执指责正在兴头,难分难解之时,这个空法师看到了,一个箭步上前劝道:
    “什么事?什么事?自己人有话慢慢说啊!”
    此二人见元凶祸首已到,自然各执一词质询而来非求得水落石出还我清白不可!空法师听了听,反身一问:
    “真的吗?我不记得了!”这话恁的是:八风吹不动。管你什么样的热架,到此都变得索然——无锅无灶光有一把火,炒什么?
    所以,我们一上山,慧姐事先就叮咛:
    “你们需要什么东西,最好列一个单子给空法师,否则呀,你要一迭稿纸,他会给你一包卫生纸!”

但是,据我们观察,空法师从来没有接错线、传错话,照顾入微、呵护备至自是不表,连我们短缺什么,他都筹措周到。因此,照我的忖度,空法师大约烦于这些大人们“以假乱真”的习惯——一句真话必须掺以九句假话,说出来才不割喉、不嘴腻,十全十美。所以,他也就真真假假随它去也,不当心。换做我们,一起孩子罢了,啥心机也无,反倒有“弄假成真”的本领,这跟佛家所云“借假修真”的妙理暗契密合,难怪他假假真真都如如不动,对我们丝毫不轻心。
    原来,精明练达或糊涂痴迷,都只是一念,随人随化罢了!
    对志铭来说,空法师是他的知音。志铭的歌唱得很好,一曲《燕子》,声情合一,麻雀不敢飞;但是,空法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唱起《海韵》,可谓惊涛骇浪,鱼龙尽出。然而,歌得娱人,亦能愚人:
    当年,空法师在日本东京大学攻硕士时,有一次随旅行队到各地古寺参访。游览车上,大伙儿又叫又闹,玩起歌唱大赛来。一时,各国俚俗之曲,民谣之风统统出笼,吵得他无法看书。尤有甚者,旅客竟忘了“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的明训,联合起哄,请空法师高歌助兴。
    我们都捏住一把汗,问:“您……您怎么办?”
    “我……”空法师眉不抬眼不举眉,说:“我就站起来,麦克风也不必了,就唱——”
    “您唱什么?”这种场合,木鱼磬鼓俱无,诵起经来白落得顽劣众生乱掌嘘笑,真险!真险!
    “我就唱《王昭君》!”
    “啊!”我们一惊!那个平沙落雁的《王昭君》?这……这……这……他们不成了“胡人”了!
    “把他们吓坏了,不敢再唱歌!”空法师牵袖掩笑,说:“那么,我也可以安静看书了。”
    我们都哈哈称妙,好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啊!王昭君若地下有知,必定惊坐而起,甘拜下风,说不定,还自毁琵琶!
    可是,当他对我们唱起小小童谣时,那正襟敛容的慈颜,又有爱恋无限:“一只细只老鼠仔,要偷吃红龟仔粿——”轻歌浅唱之中,他好像回到了她小女孩的童年,在宜兰的乡间,在半夜的月辉之下,真的看到一只饥饿的小小老鼠,在偷吃她藏的红龟仔粿。而她没有惊动它,它也没有发觉她;它在吃饱之后溜回洞内休息,她在看痴了之后也回到床上睡下,相安无事。于是,这只老鼠变成他心中的至交,他把这故事唱成一首歌,唱给没有吃过红龟仔粿的儿童及老鼠听——在那个月夜,众生是平等的,而宇宙亦于剎那之间和平地睡去,所有的人与所有的生灵,都只是一岁与百岁之别的小小顽童而已。
    空法师学的是禅,寻常饮水、平日起居之间,常可以从他身上体悟到一些禅机妙意。但他不曾刻意着力于语言文字,一言一字皆平常心而已。因此,下根者听来,只不过是薄言浅语,中根者听来,若有意似无情,上智者听到,若非一番寒彻骨,可能也要直需热得人流汗了。
    尚在佛学院就读的永宽师父,有一天到寺里帮忙法会,忙进忙出地张罗诸般事宜,正跑得满头大汗,站在一旁的空法师,得了空隙便轻轻飘给他一句话:
    “永宽啊!慢慢走,不要匆匆忙忙!”

 永宽师父告诉我这些时,其神色之凝重不可比拟。
    我没当它一回事,宽慰他说:“这话没什么嘛!他只是关心你,怕你绊倒跌跤罢了!”
    可是,永宽师父听在耳里,却另有木铎之音,回去参了几参之后,顿觉狂风骤雨打掉眼前迷沙,欢喜道:
    “现在,我懂空师父的意思了!”
    一句话,便藏着师兄弟间互安身心的密密意,这比十数张的纸短情长,更要有味哉!有味哉!
    轮到我这个勘不破无常之谛、犹然迷醉于情天幻海之中的人受他当头一喝,是在约他一齐去逛书店的那天。
    那天,我穿着一身黑衣黑长裙,与他的黑长衫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我的衣服上绘有彩色的人像,在黑色系里显得十分惹眼,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
    “带个人走路,不辛苦吗?”
    我一霎时心惊胆颤,为之语塞!他的话如暗器,句句是冰心冷魄针,专门刺探人家的魂魄,偏偏我这失魂落魄的人不幸被他趁虚射中,一时热泪冷汗几乎迸出。只是心有不甘,偏要逞强斗胜,抢一个口舌之利,遂脑若轮盘、心如电转,一念三千又三千尽作尘土,提不出一个话头语绪来反驳。
    若要说:“心上有人,不苦!”那又骗得了谁?
    若要说:“心上有人,着实苦!”又是谁把苦予你吃?
    若还要说:“身心俱放,即不苦!”明明是自解又自缠!“情”之一字重若泰山,谁提得起?“情”之一字又轻如鸿毛,飘掠心影之时,谁忍放下?
    正是两头截断、深渊薄冰进退不得之际,我满腹委屈偷觑他一眼,只见他平平安安走在台北的街道上,浏览四周的高楼大厦,自顾自说:
    “其实我们出家人蛮好的,处处无家处处家!”一切意,尽在不言中了。
    这经验,秀美是比我更深刻的。她到了山上,犹如“子入太庙每事问”,举凡饮食之事、磬鼓之声,乃至僧鞋僧袜,无不兴致盎然执礼示问。某日,她看到空法师的黑色长衫披挂于椅背上,一时心头奇痒,上前问:
    “空法师,您的长衫借我穿一下好不好?”说着,便抄起长衫展阅端详,欣喜之情如对嫁裳。
    志铭、叶子和我闻之愕然,恐她造次,齐声阻止:
    “秀美!不可!”
    空法师却不置可否,只将妙眉一扬,笑盈盈说:
    “听说,穿过僧衣的人,迟早都会出家的哦!”
    秀美一听,吃惊不小,面有土色。我们三人倒反而抚掌称妙,火上添油助长一番:
    “秀美!穿看看嘛!你已经有‘出家相’了!”

“是啊!赌一下,看会不会真的出家?”
    她那时正是大学里的新鲜人,又与某男子陷入恋网,前程正是灿烂。因此,闻言破胆,手中的黑长衫一时变成黑暗的、恐怖的图腾,只见她赶忙迭好,放回椅背,僵僵地笑说:
    “……空法师,我……我看我还是……不要随便穿……比较好!”
    这以后,秀美再看到黑长衫,必绕道而行,免得黑长衫自己长了手脚,一个虎扑披到她身上,害她出嫁不成反而出家。
    等我看到《六祖坛经》行由品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空法师的顽言笑语乃恳恳然有佛法大意。
    经上记载,六祖惠能于三更受法,人尽不知,奉五祖之嘱,持衣钵南逃,“两月中间,至大庾岭,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一僧俗姓陈名惠明,先是四品将军,性行粗糙;极意参寻,为众人先趁及惠能。”参寻什么?不在法不在人,乃在于衣钵。于此千钧一发之危,惠能眼见惠明已然戒刀高提,拔山倒海向他追来,便“掷下衣钵于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争耶?’能隐于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动……”
    好个“提掇不动”啊!难道堂堂四品将军果真提不起这无垢衣、应量器?提掇不动的是心力,非人力啊!所以,惠明在一阵痛煎苦熬之后,终于悟得法在人不在衣,乃向四野寻唤,寻唤什么?“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果真有求成佛道之愿,一件僧衣哪里是穿不动的?但是,“出家容易出世难”,若有人虽现出家相,而一双僧鞋走的是红尘路,一只僧袋装的是五欲六尘事,他何尝提掇得动百衲衣?若有在家之人,犹如维摩居士“示有妻子,常修梵行”,虽寻常衣冠,亦等然珍贵不逊于衣钵。这么说来,穿过僧衣终会出家之语,既点破“僧服之相”又启蒙“法衣之志”,决非顽言笑语了。
    世间名实之际,何尝不如是?若为修身齐家,一件嫁裳怎穿不起?若志在传道授业,教鞭怎执不起?若为继往开来,寸笔怎提不起?若誓为经世济民,一枚玉印怎会受不起?但是,多少嫁裳缝制着、多少教鞭舞动着、多少寸管纵横着,却有多少人能承此一问:“你为法来,或为衣来?”
    因此,看空法师慨然担负他的如来家业,如驮负一坛喜水的行僧,不辞遍踏泥泞之路,将法喜之水分享给既饥且渴的无助众生时,我们是既心安又心疼的!也许,就在这种爱之却又莫能助之的心情之下,我们更是想尽办法要吓吓他、整整他——这是另一种体贴吧!于是,我们回台大的大学口买了一杯“王老吉”——黄莲、龙胆草……等熬制的大苦药,外赠一包酸梅救嘴,存心要看空法师的“苦脸”,他也很能顺遂我们的心,两双眼睛在深度近视眼镜里皱得“面目全非”,而后纵声大笑,自诩道:
    “苦中作乐!苦中作乐!”
    我们更得寸进尺,用野树叶编成数只小蚱蜢,准备趁其不意,往他怀中一掷,吓他一个“鸡飞狗跳”!谁知,他动也不动,叫也不叫,怡怡然说:
    “何妨万物假围绕!”
    在这一刻,我才领悟:三千世界滚滚红尘在他的眼里,早已系得一身亲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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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桢 简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