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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给在天堂的友人

那时,夏季末的晨光踮着脚尖在城市街头漫舞,我随着她的衣袂来到与你订约的小店。你打老远招手,我听到行道樟树上,千叶与千叶鼓掌。
“早哇!”我说,习惯在坐下之后,摘眼镜、褪手表,把两袖高高的卷起,像准备下田的村人,一早发现那么多装饰趣味的身外之物。
“你有好心情。”在轻微的咳嗽后,你说,才发觉你提早换了秋衫。
“好心情的时候,车水马龙不那么可厌了,今早,我用想像粉刷这个城市,沿路好比大草原,不过是啮草的牛羊罢了,人。”我说:“我们是喝早安茶的动物,不知道被谁放牧的,这是个秘密,想像不能解决的。”
当我想像与你相会在辽阔的草原时,谁在更高的峰顶想像我们的来路?并且预设了一步悲哀的棋子?如果那一步棋是无所逃避的,那么,我透过想像在草原上与你饮茶所获得的欢喜,适足以抵挡未来的悲哀了。因为,那悲哀合当只有我一人承受,你再也不能静候于人世的街头,引发我任何的想像了。
这些,我现在才懂。当时,我怎能知道以后的事呢?虽然,你在早安茶中不断地咳嗽。
“我要走了。”你说。
“那就先走吧。”我以为你还要办理什么事,随口这样说了。我打算继续小坐,写一两段文字,趁着草原还未消逝,漫舞女神的足踝铃当,叮咚!
“不,我要离开了。”
你随口说了航期,留下航空地址。故意轻描淡写地,仿佛害怕引起我的不安。
“那,就走吧!”我说。如果你只是上另一条街办点小事,我何必不安呢?你仍在我的想像范围。如果,你必须远行,三年五年十载,我何必不安呢?你仍在我的邮简飞行的范围。所以,我像一头未吃饱的牛跟一头已吃饱的羊告别:“那就走吧!咱们远远近近吃草,总会撞着的!”
你静默了,专注地看着桌上打开的糖罐、拭过嘴的餐巾,以及我摊了一桌的稿纸,纸上方亩已乱,插了横生枝苗的情节,像早秧。
你说了什么?被呼啸的车声夺去。我未再追问,开始收拾一桌的乱蹄。
你取出一袋东西:“这,给你清心降火!”
在城市喧嚣的街头,一袋洛神茶是否可以弥补想像的罅隙?清了纷扰的心,降了无名的火?
那么,你在天堂也喝洛神吗?如果,我想像的触须延伸得够远,我猜,你会自个儿种一棵洛神花,浇水,除草,像人世的花农一样;你还会静默地守候它开花,摘了晒,你还怕不能叫日头勤快些吗?你一定这么做了,所以,每当夏季,我漫步经过茶店,总会买几两洛神,当作你又送给我一阵清凉。

 

 

 

简桢 简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