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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劫(第一部分)作者:莫言败

1999年的夏天我整日坐在南京石婆巷2号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发呆,看著窗外的太阳从东到西在墙上划过半个
圆,最後消失在一片可疑的老藤丛中。炎热的夏天象蚂蚁一样啃噬人的心灵,我的生活连同一切可能的细节就如散落
一地的废稿纸,都是碎片。我一张接一张的听CD,从拉赫马尼诺的钢琴协奏曲到後街男孩,从约翰列农游荡到T
heCorrs,最後总是落在一张叫swamp的爱尔兰音乐碟上。那是我从宁海路用10块钱淘来的打卡CD,一共只能听
见6首曲子。幸亏我最爱的在第五首,连名字也不知道,按了反复键後就听见忧伤的手风琴伴著吉他丝丝悠悠荡起
来,一直荡到太阳落山,我不得不去吃一天中唯一的一顿饭。
那时我的生活来源是写小说。
可我除了发呆,竟然写不出一个字了。有一天我出去吃饭的时候遇上了一个被楼下小店赶出来的癞头乞丐,给了
他5块钱。他似乎很惊讶,怔怔的看著我。我想,看什麽看,很快我就要连你也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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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的记忆是从一个梦开始的。
苍蓝的海水。隐隐的鼓点。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丛林。唯一能看见的是一堆篝火,若远若近的一点光亮。我听见自
己黑暗中拼命奔跑的脚步和绝望的呼吸声,四面八方都是窥视著的危险的眼睛。我所能记起的就这麽多,当然也记得
惊醒之後的汗水。那时我住在孤儿院,是个不爱说话、格格不入的小孩。奇怪的是这个梦虽然是我有生以来记忆的起
点,但它并没有终结,相反,在此後的20年里我频频梦到这个场景,它似乎和我一同成长一样,越来越清晰,越来
越完美。
念慈说我是个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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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8岁的时候被一对夫妇领走了。我则在孤儿院呆到12岁,没人要我。我上了寄宿中学,靠半工半读对付完
了中学时代。再後来,我和念慈上了同一个大学。
我和念慈都是聪明漂亮的女孩,我们也讨论过象我们这麽聪明漂亮的姑娘怎麽会被父母遗弃的呢?她说一定是因
为我们是女孩子,我说,因为这是命运。念慈一开始是同意我的看法的,後来纪扬成了她的男友之後,她整日被幸福
冲得东倒西歪,并学会了在我说这是命运的时候斥之为狗屁,还劝我也找个男友。
我跟她说,无论多麽有爱心的家庭都接纳不了我,更何况素味平生的男人。这是命运。

                 4
1998年秋天我和纪扬订婚後,念慈送给我一对情侣卡通猫,还说了很多祝福的话。说的时候她的小脸儿上全
是灿烂的笑容,没有丝毫阴霾的影子。我知道她回家後必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泣,就象在孤儿院的深夜里听到她埋在
被子里的啜泣,而她的白天永远是满脸笑容的。她那麽爱笑。
我坐在窗前喝了一杯水。99年的夏天真他妈热,热得楼下邻居养的那只母猫生了两只小猫,一只生下来就被送
了人,另一只在某一天过马路时出了车祸,死了。

  纪扬说我们早点结婚吧。我说,为什麽?
他说,想结婚了。1999年元旦应该是个好日子。
接过那对卡通猫的时候我拥抱了念慈。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受了我的拥抱。念慈就是念慈,美丽善良的念
慈,喜欢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泣的念慈。
她小小的身子有点颤抖,我听见她好听的声音说,小川,好好珍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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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纪扬第一次说起我的梦是在他和念慈热恋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分属三个不同的院系,但却有共同的特征──
喜欢逃课──但最後的考试一定能PASS。除了聪明,应该是运气特别好吧。念慈说老师们都善良,我说念慈你也
善良,可你也逃课啊。
我梦见了一棵树。
念慈说纪扬你吃不吃三明治?
纪扬说,什麽样的树?梦见树没什麽特别啊,树是梦里常见的景色。
我梦见了一棵树,孤独的生长在路边。路是很热闹的路,路边的树也很多。可这棵树是孤独的,它在没有路的时候就
生活在那个地方,後来有了路,热闹了一阵。再後来,路又没有了。
它目睹了几百年的生活,路人含泪的分离,战争和杀戮,匆忙的流离失所,插著草标的儿童,被生活压得佝偻的
脊背。
念慈递给纪扬水壶说,太干了,喝点水。
纪扬问,後来呢?
後来。後来这棵树爱上了一个过路的人。这个人在树下乘凉过,他因为旅途的劳累困顿沈沈睡去,睡得象个孩
子。他抱过这棵树,赞叹风吹过树的时候,那叶片抖动的沙沙声美若天籁。最後他走了,走的时候把他所有剩下的水
洒在了树根上。这棵树爱上了这个人,日日盼望他能再回来,不说话,只要他的眼光能轻轻的,温柔的抚过自己的躯
干。可是它没有等到这个人。一个狂风大作的雨夜它被闪电劈死了。
它死的时候异常痛苦,因为闪电不是一下击死它的,而是一下一下,活活打死它的。
念慈手里的水壶一下掉到了草地上,打湿了一片。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麽又止住了,开始手忙脚乱的挽救水壶
里剩余的水。
我说,念慈你想说什麽我知道,我是个妖怪,正常人是不会做这种梦的。
纪扬轻轻叹息了一声,看著我说,你不是妖怪,你是个古怪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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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本质上是个无聊的人,爱发呆和不爱说话就是证明。念慈总是说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些什麽东西,我告诉
她除了无聊没别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如此无聊,也许自己再找寻什麽,可是总也找不到。其实我连在找寻什麽都
不知道。那段日子我们三个逃课去逍遥快活的时候,通常是念慈叽叽喳喳和纪扬说话,我坐在一边发呆。唯一能多说
点话的时候是他们想听我的梦,我始终记得自己的几个惊心动魄的梦。当然说出来之後都是索然无味的,梦一经语言
的表达就象玻璃被蒙上了雾,模糊而可疑。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反复困扰我的那个梦,那个让我今生记忆开始的梦,虽然我越来越频繁的回到那个世界,那个
被苍蓝海水、苍远鼓点和黑暗的窥视的眼睛包围的世界。那是我的秘密世界。我已经知道,我在那个梦里是在逃亡。

                 7
我讲的第二个梦是在圣诞节。之所以记得这麽清楚是因为念慈坚持要去教堂过圣诞节吃圣餐,我无所谓,纪扬却
说要请我们到他家里吃晚饭。他们吵架的时候我蹲在路边的石椅上抽烟,我了解念慈,所以我知道结果是什麽。果然
我抽完了两支烟後他们走过来对我说,先去教堂,再去纪扬家里吃饭。
纪扬想打车去教堂,而我和念慈则坚持坐公汽。念慈有月票,纪扬帮我付了一元车钱。上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麽
一下冒出了那麽多人,我奋力挤车的时候好象被谁拉了一下手。回头看的时候司机已经不耐烦的关上了车门,一车沙
丁鱼就晃晃悠悠被运走了。我向车外张望,没看见什麽认识的人。不晓得是人太多还是其他什麽原因,我的心里有些
慌慌的。念慈问我怎麽了,我说没什麽,被谁拉了一下。念慈说东西没掉就好。我说,我有什麽东西好掉,穷鬼一
个,除了这个臭皮囊。
在教堂门口我说你们进去吧,我不信神,什麽神都不信,所以我不会进去。
纪扬说,念慈你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念慈奇怪的看了纪扬一眼,不声不响的去了。
我说,纪扬你何必呢,陪她进去你又不会死。
纪扬说,不信又何必进去呢?况且,我想听你再讲讲你的梦。
他帮我点了一支烟。我说,好啊。
有一座桥,被洪水摧跨了。
他看著我,似乎等待下文。
我坐在栏杆上,舒展双腿,说,没了。
他说,就完了?你不会做这麽简单的梦的。
我说,还能怎样?
他说,你的桥是什麽样子的?
我说,你婆婆妈妈真他妈的烦。梦就是这样,记不清,说不明。
纪扬说,为什麽我感觉你很害怕这个梦?
我说,怎麽?
他说,是的,我能感觉到,你在害怕。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说,你冷,而且在发抖。
我抽出了手,脸转向另一边。过了一会我说,因为我梦见我就是那座桥,我清楚的感受了窒息、撕裂和冰冷的痛
苦。在桥上有一个人一直陪在那里,他和我一同死去。
沈默了一会後,他伸出手搂住我的肩膀说,为什麽你让我感觉心痛?
我看著他的眼睛。暮色渐至,黑暗也一点点笼罩了我的眼睛。
我的手在车站被陌生人拉了一下,我不知不觉地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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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年的夏天我除了发呆还盼著下雨。这夏天已经让我整个人干涸起来,象被囚禁的野兽,连咆哮的力气都没
有。我在南京举目无亲,甚至没有一个认识的朋友。写故事的才能被南京的夏天挥霍一空,好象被饿死是唯一的结局
了。当然我并不在乎被饿死这个结局,我甚至盼望它的早日到来。结束并不是终结,对吗?
我又走进了那个大而荒凉的梦境。
苍蓝的海水。隐隐的鼓点。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丛林。唯一能看见的是一堆篝火,若远若近的一点光亮。我听见自
己黑暗中拼命奔跑的脚步和绝望的呼吸声,四面八方都是窥视著的危险的眼睛。
我在逃亡。他和我一同在逃亡。
我是族中被选定祭神的处女,而我的爱人,世界上最勇敢最英俊最强壮的猎人,家中已经为他选好了妻子──族
长的女儿。
一切别无选择除了逃亡。我何尝不知一旦被抓获付出的代价,可是他说,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此後的一切时
间,我要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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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毕业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凑钱去泰山玩了一次。说是凑钱去的,其实主要是纪扬出的钱。我一向一无所有,而
念慈又家教甚严,从来没有多余的零花钱。那次圣诞节我和念慈去纪扬家里吃饭才知道他家里是怎样的,如果一定要
概括的话,应当说是资本家级别。当念慈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用日本进口瓷器喝咖啡的时候,我却跑到一块大玻璃做
成的老鹰前看来看去,还无事生非的把它抱在怀里。当然我只是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重。纪扬走过来在我耳边悄
悄说,这是老爸最珍贵的纪念品,限量发行的水晶雕塑。
我说,哦。
我被纪扬拉回沙发坐下,抽烟的时候纪扬妈妈笑咪咪的说,女孩子抽烟很不好的,有害健康。
我说,反正都要死的,不过早晚的问题。
纪扬妈妈还是笑咪咪的,只是我看见她的眉头轻轻的、不为人知的皱了一下。念慈怯生生的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立刻熄灭了烟头。
这是念慈男朋友的家,我是念慈的朋友。
念慈和纪扬妈妈聊的很愉快,临走的时候还再三邀请我们有空再到他们家里做客。我知道她是单指邀请念慈的,
我是念慈身边一个危险的肿瘤,纪扬妈妈巴不得我立刻消失。不过我很开心,念慈赢得了纪扬妈妈的欢心,这是值得
庆贺的事情。
念慈是个乖女孩。她的哭泣是藏在黑夜的被子里的。

                 10
在泰山之巅的黑夜里等待日出的时候,他们要听我的梦。
我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纪扬说,你的梦象是寓言。
念慈说,纪扬你真是的,好象学哲学的人看什麽都别有深意。梦就是梦,不过虚构罢了。
纪扬说,小川的梦是另一个世界,是我们不知道的世界。
我梦见了一头野狼。
念慈说,小川是妖怪。
我梦见了一头野狼,在雪地里觅食的孤独的狼。他因为成年後的身强力壮被狼王从狼群中驱逐了出来。他爱著这
个从出生就生活在一起的群体,可他不得不走。他的妈妈也是狼王的妻子之一,可她无能为力。他记得他临走的时候
她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可是他必须走。他骄傲而独立。
纪扬在黑暗里握住了我的手,我没理他,也没把手抽开。
新下的雪。天气晴朗,空气新鲜。他的脚印踩在咯吱咯吱的雪上,他习惯了孤独,并学会了在孤独的生活里寻找
乐趣。至少他是自由的,所以他有理由快乐。他在雪地里嗅著猎物的味道,虽然饥饿,可他并不懊丧。
他舍不得离开这片雪地。雪地上有棵梅,梅树的最高枝头有一朵最美丽的梅花,好象是专门为他盛开的一样,那
麽美丽孤傲,让他在它身边转悠的时候心里暖洋洋的。他眷著这晴朗冬日里最美的梅花,他不会离去。
只是那远远飞奔而来的是什麽呢?那麽多纷杂的声音,隐隐的有杀戮和血腥的味道。等他意识到危险并开始逃亡
的时候为时已晚,狩猎的队伍已经逼近了他。他被一杆猎枪打伤了後腿,血象梅花一样铺落在雪地上。白的雪,红的
血,绝望的奔逃。
念慈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说,小川,别说了,我已经开始害怕你的梦了。
我没再讲下去了。很久以後纪扬向我追问的时候我才告诉他梦的後半段。
那头野狼走投无路的时候跑回了原来野狼群的领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这麽做,只是凭著本能寻找最後的希
望。
他被狼王和狼群撕成了碎片。
他因为背叛了自己的诺言,所以被注定了命运。

  我把手中的HEINEKEN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