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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边缘》 作者:雾儿


一 水草
天空飘着丝丝小雨,冬初的夜,说黑就黑。水草出单位门时,透过耸立的大楼缝还见到有点亮光的湿雾灰沉的
天。她从城市的东头到达城市的西头,已是华灯初上,近六点半,她终于跨下老爷车一样的市内公交车。
行人疲遢遢,地上湿烂泥,整个城市透着落后与腐朽。
水草左肩背着包,朝着家的方向,一路小跑,扬在身后的米色风衣呼呼直响。她不敢想象六岁多的儿子,在这茫
茫夜雨中又象猫一样蹲在何处等着妈妈回家。下午上班,孩子他爸来电话说大楼开工在即,事多,没时间管儿子,要
水草早点回家。她为了赶写一篇文稿,非但未提前,反而过了下班时间才勿勿赶车。
到了她家的楼底,楼道的铁门是关的,抬头,只有三楼东边她家的窗户,没有透出她熟悉的灯光。
“儿子呢?”她的心咯噔了一下。她狂窜在夜雨中大声地叫着儿子的乳名,一遍又一遍,心越叫越慌,越叫越
乱,颤音抖落在被雨浸淫的喧嚣和疲惫红尘中。
突然,儿子骑着小单车从一个黑暗的拐角路口出现。“妈妈——”“儿子——”“我找你找得好慌。”听着儿子
变调的哭腔,水草扑过去,蹲下来抱住了儿子,将脸贴着儿子冰冷的小脸,难过与自责如猫爪在挖她。“对不起,妈
妈回来晚了。”“妈妈,刚才我好想你。”“妈妈知道,你看你的头发都湿了。天黑了,妈妈怕你害怕。”水草用衣
袖擦拭儿子的湿头发。“妈妈,我不害怕。”儿子挺着小胸脯说:“只是我害怕找不到你们。”“小傻瓜,妈妈怎会
找不到呢?”水草一边说一边打开楼道口的铁门,提着儿子的小单车往楼上走。
“书包呢?”“书包放在家门口,然后我把放在楼道上的单车背下来。在雨里骑单车很好玩。”“淋雨会生病
的,不过儿子还是不错。”水草用赞赏的口气说:“真的长大了,爸妈不在也能自己照顾自己,是个小小男子汉。”
“妈妈,我来背单车。”妈妈的表扬乐得儿子小嘴一咧,并露出小男子汉的神气,伸出他的小手。在儿子小小的意识
里面,妈妈的一句话或一个眼色或是一种鼓动亦或是一种失落。望着可爱的儿子,她心底有一种道不尽的欣慰。
水草每天奔波在这潮湿肮脏的小城里,不管上班有多苦多累,坐车是如何的反胃劳神,她回家把外套和包往床上
一扔,就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永远是女人八小时之处的灶下婢。油烟如癌细胞,一天天噬食女人细腻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女人如轴,
悠转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女人永远蹲在地上,抹亮了家的同时抹黄了自己的脸。当黑发亮出一根白发,当指缝里有用
香皂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黑油垢时,岁月也就悄悄地把一个青春般的少女,裂变成没气质、没学问、没情调、老公不爱
孩子不瞧的黄脸婆了。如此,女人为自己找到了灰色和悲哀,或者生活的红灯灼烧你的眼,让你流出腥红的血。
大学毕业的她,因为有了婚姻和儿子,她也就过着有了婚姻和儿子的生活。她永远走不出厨房扔不掉抹布,更难
得奢侈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横,慵懒地躺着,放下一身都市的尘埃,大脑游离在纷纷攘攘的红尘外,仰望星空下流星
闪过的每个细节。可她永远是家庭里没有薪水可领的高级仆人。
当她对着镜子,看到脸上悄悄而出的几点黄褐斑和几丝细细的鱼尾纹,她辛酸地回过头来,她瞧见她身后留下了
什么?除了儿子,她是那样的贫乏和空灵。
遇难得的双休日,儿子被送去学习英语,老公打着工程紧在外潇潇洒洒,她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一如黑暗中
的幽灵,目光痴缓而苍老。
忘不了老母亲在耳边的唠叨——女人成家了就得格守道德经礼义经,就得好好相夫教子。于此,她打起精神,踏
进厨房,抛开所有的沮丧,为儿子做一顿可口的饭菜。
“儿子,今晚想吃什么?”她系上围兜,戴上袖套。为了不让可耻的油烟无情地钻进头发,她罩了一条毛巾在头
上,怪象一位北方老妪。其实她并不是这种瘪瘪遢遢的女人,她下得了厨房也上得了厅堂。年轻时天生丽质,简单明
快的服饰,扭着青春性感的细腰,走在都市色彩的前列。而立了,抓着青春快要耗尽的那点余光,如一位快要垂死的
老妪,哀求医生给她青春和生命。她注重衣着修饰,言语雕琢,她浑身上下透着成熟少妇的端庄与高雅。她的一笔过
得去的字画,一篇还算可以的文章,让人刮目相看。只是,这远不是她的希望所在。
年少时,水草为自己备下了十条路。
儿时,梦想当歌星与影星,练过指挥,吊过嗓子,对着镜子哭笑自如,剧团招生还兴冲冲去登过台。学过体育,
折腾老母亲陪她跳上蹦下,沙包绑腿的苦难她经历过。天不亮万米越野,气喘如牛,挥汗如雨,老师在后面骑着单车
吆喝“快跑,快跑!”催命似的,最终只获得昙花一现的辉煌。大学了,读了当过妓女的张玉良传记,便不畏劳苦从
郊区学校赴城里看张玉良画展,做起畅游法国巴黎画廊的美梦。工作后,想当商界奇女,在街头吆喝十块钱的衬衫快
来买。背着大大的背包南下进货做起服装生意,挤在从黄皮孔白皮孔黑皮孔汗腺里溢出的又酸又臭的体味中,最后陪
了老本折了路。走走走,路的尽头是悬崖,理想与现实是那样的偏离,一条条都是泡沫铺成的路。
有时她想,“何必呢?安份一点吧。”她在本子上写道“与世无争”,她也用鞭子狠狠地抽她的五体——“不
争”,可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呐喊:“不甘心——”她不甘心平静地坐在八小时的办公桌前,任凭灵魂坠落发霉,她
的骨子里流动着不安份的毒液。她又一意孤行、一塌胡涂地爬上了蜘蛛网结成的“填格子”路,不管这条路是毒蜘蛛
铺成的她也要试试,是火坑她也要感觉烈火焚烧的苦难。
“妈妈,我要吃火腿肠。”儿子推开厨房门探进他的小头。
“啊——乖儿子,妈妈马上给你做。”一不留神,手指碰在发红的锅沿上,顿时起了一个大水泡。


二.叶儿“大哥,你刚来这工地吧,面生。下午没开工?”叶儿边说边从玻璃柜台里拿出一包湘南烟递给伸在眼前的这只沾满泥浆的男人的手。“下雨了,老板就让停工。”“雨并不大。以前建的两栋房子,这么小的雨是要开工的。”“晚上要开工,打混凝土。”这位从农村来到城里找碗饭吃的建筑小伙子回答后,转身就跨出了叶儿开的小杂货店。“大哥,好走。”叶儿脸上挂着微笑,拖着长音:“欢迎下次再来呀——”叶儿对待任可人都是如此热情好客。叶儿的家座落在城区的边缘,门前的马路直入城市的中心,屋后是正地筹建中的居民新区。这栋老宅子是祖上留下来的两层木质旧楼房,年代悠久。风雨浸蚀,遥遥欲坠。听前辈说从这老宅子里,走出过在清朝政府里做过官的前辈,门前高挂的红灯笼曾羡煞整条街上的人。望着油漆斑驳、霉湿阴黑的老宅子,叶儿担心哪天哪根梁寿终正寝而折腰,老宅子成为她一家三口的坟墓。如此,叶儿日日夜夜琢磨,想积点钱将老宅子翻修或重建。“这天怎么黑得如此早,才六点多。今天的生意不是很好,只待晚餐后能多几个民工来买点东西。”叶儿对着里屋里的人说。“立冬了,今天又下雨,黑得早不稀奇。”一个粗糙的男中音从里屋钻出。“别看了,帮我整理柜台。”“别烦我,你若厌累,就别开这小店了。”“不开?你想喝西北风?”“你烦不烦。”听得里屋床铺重重翻身的“嘎吱”声。叶儿迈进里屋,见她老公石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挽在胸前,将书盖在脸上,半死不活的样儿。“死鬼,起床帮我干活。”叶儿伸手去拖石平。“去去去,有你老婆能干,用不着我。”半年前,石平单位精兵裁员,石平下岗了,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如意,最后干脆不找了,整天躺在床上,看乱七八糟的书。叶儿无奈地狠狠地瞪了石平一眼。她来到外屋,手脚麻利将商店整理整齐。她做事勤快,嘴又甜,大哥大姐叫得欢。随着她家屋后两栋房子拨地而起,不管是民工还是老板,有事没事都来这店里坐坐。自前年她下岗后,开了这家由外屋改装成的小杂货店来,小店经她打理得有条有序,收入能维持她一家三口日常开支,石平那每月三百元工资还能省下存进银行。小日子不算红火,也温馨有余。自丈夫半年前下岗以来,家庭的天平悄悄在倾斜,叶儿隐约觉得会有什么事降临到她的家,支离瓦解她的家。昔日温和的丈夫整天窝在家里,脾气越发燥臭。她小心翼翼,操持着这螺丝壳样的家。“六点多了,菲菲该回来了。”叶儿还是对着里屋里的人说。“菲菲十三岁了,不会丢,瞎操心。”里屋里抛出不耐烦的闷响。“是什么迷了你的心巧?连女儿都不管了。”叶儿压着嗓音嘟咙。叶儿站到屋外,将右手放在头顶挡着细雨,望着女儿回家的路上。生活已将她整个儿磨得粗糙,她那双饱满而白晰的手一天天被油渍、粗物、猫蚤、狗屡浸袭,分不清肌肉和污垢。小店的外墙上,凌乱地贴着五颜六色的纸片——诸如专治性病淋病、房屋招租、酒店招聘、婚姻中介......五彩缤纷,城里人感冒儿脑子里的作品。天色灰沉,余光堕落在对面大楼后面。破街灯在远处潮湿水雾里泛着黄晕。叶儿脖子瞅长了,腿酸了,她走进屋里。“梭”,她家养的小猫从脚缝溜过,窜上柜台打翻装口香糖的纸盒。“该死的小东西。”她刚弯腰将糖捡在手里,一窜连蹦带跳的脚步声灌入耳朵,她惊得从腿缝里往后瞧。“妈,我回来了。”“吓了妈一跳。”叶儿直起身子,揪紧的心猛然被什么重击后舒散开来。“回来了,菲菲。这么晚?”她望着女儿湿漉漉的头发,取下一条干毛巾递给女儿:“快把头发擦干,小心觉凉。”叶儿让菲菲在外屋看着店,她走进阴黑的厨房。二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柔弱的黄晕,这光实在是太弱了点。倘若不是有墙、有顶,挡着、盖着,叶儿会以为这光,是暗夜里坟墓上的磷火,惨惨淡淡。叶儿在昏暗的灯光下淘米、洗菜。她很希望有间通亮的厨房,大理石的案桌,白色的墙,不锈钢的液化气灶,锅、瓢、筛、勺等一应俱备、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油、盐、酱、醋一溜儿摆在案桌上,切好的姜、蒜、葱配料放在四层楼的塑料方盒里,炒起菜来方便。而不象现在,为了攒钱翻修这老宅子,烧着煤,刚添上新煤产生的煤气,常刺得她眼泪鼻涕一古脑儿往下流。找个瓢什么的,也要在杂木做的老式碗柜里翻过遍。生活就如此捉弄人,尽管她的要求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