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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边缘》 作者:雾儿

三 对眼

丈夫林凝的工地离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那是有规划的居民新区,房子如春笋,一节节出来,一栋栋耸立。如
此半夜两三点,工地上还不时传来水泥、砂子、卵石在搅拌机里发出魔鬼般粗鲁的声音,打桩机如野黄蜂样发出“嗡
嗡嗡”刺耳的幽灵声。水草常被这种声音搅得头涨。
火腿肠合儿子的口味,儿子比往常多吃了碗饭。在饭桌上,儿子仰着小脸问:“妈妈,明天休息,带我上公园
吧。”“等爸爸回来,问爸爸是否有时间,有时间一定带你去,好吗?”“一言为定,拿勾。”儿子用他的小手重重
地在她的细手上勾了一下。儿子玩了一会儿上床了,睡梦里小脸上挂着笑。水草忙完了厨房活再将客厅里儿子散落一
地的玩具清捡好,将疲惫的身子横陈在沙发上,看梅影横窗,瘦。
外面的细雨还在飘着。
林凝常半夜三更才回来。今晚是周末,明天不用上班,可睡懒觉。水草静躺在沙发上,等着夜归的男人。
电视里在播晚间整点新闻,看着顺眼的男播音员正在用他字腔纯正的国语播着令人恐怖的消息。某高速工路一位
老翁被辗得碎肉横飞;某偏僻山村洪水肆虐;某十四岁的小女孩被强迫卖淫...... 水草扭过头,怕这血腥浓浓的
新闻将今晚装进胃里的食物全部倒出。她将头舒服地放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知从何时开始,随着丈夫钞票的越挣越多,水草感觉家里空气的令人窒息,发着霉臭味,少了语言,少了激
情,少了户外新鲜的空气,夫妻间常常你我相对无言。凝是那种在生活中窝囊的人,不修边幅。儿子常摸着凝的头
说,“爸爸,你的头发能做鸟窝。”在工作中倒是言辞敏捷,话锋犀利,只是常得罚人。人际的不快,常让他的脸阴
得象一块抹布,回到家里更是一声不吭,仿佛多说一句话就要纳他的税似的。即便说了,也是凶巴巴,吓得儿子头往
脖子里缩。
他俩的婚姻,随着时间的推移,显露摇摇欲坠的端倪。倘若难得的一晚坐在一起,语言的交流、性欲的冲动,随
风坠落在黑暗的深渊。是两条平行线,想不出有交叉的法子。
偶尔上趟舞厅,两人也只是寂寞地坐在一边,看红男绿女扭着细腰翘着屁股,传统的舞步不适应当代的潮流。舞
厅闪烁的碎光,碟片中传来某个三流摇滚歌手令人发烫的淫荡的狼嚎,“摸摸你的手呀,想亲亲;摸摸你的腰呀,摇
一摇......”有如某种毒菌在侵蚀当代人的器官,纯而又纯的传统思想被支离瓦解,灵性开脱。
水草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儿从沙发上坐起,寻找电话本,同事说这两天介绍她认识一位报刊编辑。她跪坐在沙
发上,拔着同事的电话。“你好,喂,璃璃,睡了吗?”“没有,你也没睡?”从话筒那边传来璃璃柔柔的、磁声的
女中音。“我在等我老公。明天你有时间吗?”“有呀,什么事?”“明天想约你和麦编辑喝杯酒。”“什么时
候?”“璃璃,你说时间与地点吧。”“那好,明天下午六点在北京路口‘碧海蓝天’酒巴。”“好呀,那我在那等
你们,不见不散。”挂上话筒,水草抬头看挂在墙上的钟,十一点多了,一天中时间的轮回只差短短的几十分钟了。
凝还末回,工地上还传来鬼哭狼嚎的搅拌机和打桩机声音。
水草静躺着,隐约在搅拌机的嚎叫中夹杂着一种令人耳根发烫的声音,是男人与女人在床上肉博压得弹簧床发出
的“嘎吱嘎吱”撕裂声。她感觉心跳的加速。
想当初大学一年后的那个暑假,水草留在学校体训,凝从异地的学校赶来陪她,没回家。有天,她累得直叫口
干,水一杯接着一杯。凝看着心痛,跑去学校商店,买来一堆梅子。看她止渴后,乐滋滋地说商店的老板问他是不是
夫人有了。她笑得直拳凝的后背,直到凝求饶。想到这,水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尽管记忆变形,还是如
粘米糖样烫贴在她的肉体上。
电视里不知何时换成香港的周星驰在演滑稽闹笑剧,他的《大话西游》,让水草多日不见笑容的脸曾开心笑过。
水草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在沙发上,未在意周星驰何时在屏幕上说完“THE END”下了。
恍惚中,水草听得钥匙在孔里的纽动声。门被打开,凝头上挂着水珠进来了,水草揉着眼睛爬起来。“回来
了?”“嗯。”凝一脸倦容,含糊地应着。“喝杯茶?”“好。”水草给他端上一杯热茶。水草依然坐回沙发。
“坐下吧。”水草将身子摞了摞,腾出一块地方。“有件事想跟你说。”水草望着坐在身边的凝。“什么事?”
凝伸手从茶几上的牙筒里拿出一根牙签。“很久没陪儿子上公园了。”“是吗?”一个无力的声音荡入水草的耳朵。
“三个月前去过吧。”“有那么久?”“我还骗你不成?”
凝没回答,低头用牙签拨着杯里的茶,似乎发现杯子里有条小肉虫样的邹着眉。
“儿子明天想去公园。”水草加重语气说。“你带他去吧,我没时间。”“儿子会伤心。”“好累,我要休息
了。”凝一口饮干杯里的茶水走进了厨房,随即厨房里传来水落进脸盆的沉闷声,如烟花女落下的眼泪。
凝将沾上黄泥的外裤脱下扔在洗衣机上,走进睡了儿子的那间卧室,坐在小床边,用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然后
走进他夫妻俩睡的卧室。
水草躺在被子里,抱着凝,紧贴着凝,有一种热流从小腹涌出,脑子里闪过一些迷茫混乱的念头。凝脑袋挨着枕
头便发出重重的呼吸声,凝翻过身背对着她,她的手被无声地滑落,从凝的身上滑落。水草无奈地看着睡在身边的男
人。面对被窝里凝冰冷的身子,水草有如躺在冰窖中,小腹在逐渐冰凉,情欲不再延伸。她想,她的身体还不是一朵
腐败的花。
夜深人静,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分外清脆。水草一夜天都在听着雨声中度过,她越来越触摸不到凝的梦。她俩
真的再也不会在雨声里做梦或在雨声中失眠。这雨好象永远下不住似的,夜也好象过不完似的。一滴一滴掉在她的胸
口上,无边的黑暗、绝望,侵淫着她,腐蚀她脆弱的神经,她在虚无缥缈中做着噩梦。
四 吵架
饭后,石平就爬上了床,看他的并无目的和打算的书。这时,屋后恼人的打桩机声音响起来了,“嗡嗡嗡”,石
平感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样的难受,手忍不住在手上背上腿上搔痒。他下了床,站到店门口。天是黑的,有点风,雨
丝飘在脸上,给皮肤留下猫爪般的触觉,几盏破街灯在摇摇欲坠。石平走进屋来,烦躁不安在屋里度着方步。叶
儿在清理一天的帐目,菲菲趴在柜台上做功课。
夜深了,菲菲早已入了梦乡。叶儿将一天的帐目清点完后在厨房里洗着衣服。洗衣机是娘家陪嫁的单缸的,不能
将衣物洒干。叶儿不冀望有一台全自动的,带甩缸机的就行。
石平在床上辗转反侧,烦躁不安,他心里好象压了什么似的要发泄。
叶儿想起后天她父亲六十大寿,她起身走进里屋,手上沾着肥皂泡。“石平,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什么
事?”“我爸后天六十大寿,我兄弟他们都买了高档的皮大衣,在酒店请席,我们?”“你打算给多少?”“两
百。”石平未吭声,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根烟,点着。“百元拿不出手。”“随你吧。”“你怎么这个态度?好歹
也是你岳父。”“你看着办,别烦我。”说完拿起放在床头的书。“你态度能不能好一点,整天就知道看、看、
看。”好脾气的叶儿心头突然窜出一股火苗,猛地夺过石平手中的书。“把书给我。”石平有点恼怒,伸手去抢夺。
“不给,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你别逼我动手。”石平涨红了脸,猛吸一口烟。“你想打我?我忍你很久了。整
天窝在家里,啥事也不干,即不帮我整理店也不到外面去挣钱,养家糊口是你们男人的事。你看你,无精打彩,一副
窝囊样,你还算不算男人?”叶儿连珠炮似的将心中压抑很久的话一奔倒出,随即将书往石平身上砸去。意气消沉的
石平吃闲饭闷在心里早苦不堪言,他捻灭手中的烟头,站起来,向叶儿伸出了他男人粗糙的手掌。随着一声“拍”之
后,五个重重的指印清晰地落在叶儿的脸上。静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寒心的恐怖。
“你打我?”叶儿捂着火烧一样的半边脸,傻了似的看着她朝夕相处的丈夫,这个以前对她痛爱有加的丈夫。石
平也糟了,他从未动过叶儿的一根指头,他的脸痛苦地抽搐,他双手抱着头,“扑通”地坐在床上。“你打吧,你再
继续打呀。”叶儿强抑着眼泪:“我辛辛苦苦维持这小店,维持这家,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象个男人?你有本
事,你用你的手去外面挣钱回来,而不是用你这双手打老婆。十几年的夫妻,你居然打我,想用暴力制服我?门都没
有,你只会打碎夫妻间的感情。你下岗后成天躺在床上,看书,看书,人看得神经质,我大气不敢出,小心服伺你
们,你却下得了手打我。”
叶儿踉踉跄跄跑出了家。

小城的午夜坑脏,白天的喧嚷留给城市的,只有满目的垃圾,有一种诱人堕落的恐惧。放着下流影片的通宵录像
厅偶尔传来放荡的呻吟。
叶儿在微雨中彳亍,这小小的雨,即不能把这个城市冲刷干净也不能将叶儿心中的酸楚冲走。路口,三三两两停
着几辆“的士”,司机畏惧这刺骨的冬雨,窝在车厢里。偶尔几个夜归人,也是把脖子缩进了大衣,步履匆匆,那
“嚓嚓嚓”的脚步声荡人魂魄。巨大的建筑物背影躺在雨幂中,有如孤独的青面獠牙的怪兽,向叶儿张开它的巨臂。
她站在夜雨中,全身打着哆嗦,一股冷气从脚底直袭脑门。叶儿感觉全身被冰雪裹着,空荡荡的寂寞,彻骨的心酸伴
着撕肺的心痛,她的出气通道酸痛得没有缝隙。突然,一种热流疯狂往上涌,如决堤的江河,一种呼吸被扼杀,一种
气流顽强地从她的出气通道涌出,如火山般喷吐而出——幽长的、地动山摇的、女人所特有的抽泣。她狠狠地打了自
己一下:别流泪,不值得流泪,可她挡不住泪水的横流。她高一脚低一脚在人行道上狂跑,没有目的。她跑过高楼平
房,跑过垃圾厢与厕所,跑过黑暗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