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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边缘》 作者:雾儿

五 迷惘

昨晚的睡眠很差,早上起来,水草头痛若裂,眼圈发黑,心如一只灰色的猫穿过灰色的篱笆。林凝已起床上了工
地,迷迷糊糊中听他说要谈什么合同之类的事。水草立在窗前,初冬的早晨,天不是很亮,何况昨夜是一夜的小雨。
远处的建筑物,茫茫的,随着湿雾的流动,一沉一浮,如汪洋里的小船。
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少了往日的那份忙碌。平时,水草的早晨是紧张的,她老觉时间不够用,刷牙洗脸、
伺候儿子起床上学,然后背着包匆匆赶车。从家到车站要走十多分钟,每天,她急行军似的,怕误了上班。特别是冬
雨过后的早晨,寒风刺骨,清鼻涕毫不留情地往下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无可奈何。

世纪末初冬的黄昏,有点冷。水草穿了一件深蓝色风衣,高领紧身长及脚踝,风衣的每粒扣子都系上了。在南
方,她一米六四的个头属于偏高的行列。她的脸透亮的白,她披着将发梢染成咖啡色的长发。
五点半,水草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她来到北京路口‘碧海蓝天’酒巴,她走进这间小酒巴。酒巴的灯光
迷离而阴暗,空气中迷漫着困惑与淫荡。撩人心绪的《秋日的思语》从酒巴的某个角落飘出,有如一位圣女走进一群
烂醉如泥满身吐了污物的酒徒中。她找了张靠窗的长条桌,要了杯伏特加,她不喜欢苏格兰威士忌入口的味。她第一
次来这种地方,即然来了,就想给自己的心来一点放飞。她想让酒精烧晕麻醉她的脑,让她抛开女人应格守的三从四
德、五常五纲、无才便是德等现代女人不需要的框框条条。她并不老,只是在年轻的边缘。
几个男女大学生坐在酒巴中央的坐位上,女学生小鸟依人地偎在男孩子怀里,目光陶醉而痴迷。男生们高谈阔
论,他们谈流行的足球,流行的摇滚,流行的网络,流行的性,流着自信与狂妄。水草轻轻地“呷”了一口酒,冰凉
的液体顺着食管往下流。很久未沾酒了,她喉咙里神经质地轻微咳嗽一声,如猫一样柔。她用白晰修长的手指,无聊
地沿着酒杯的杯沿打着圈。
上午,水草独自带儿子去了躺公园,尽管雨过后大部分玩具湿湿的,没法玩,儿子还是乐得象春天里的小麻雀,
一路又蹦又跳,吱吱喳喳问过不休。她被儿子的情绪感染着。儿子喜欢雪,老问什么样时候下雪,她告诉儿子快了。
她很希望冬天里下一场厚厚的雪,她看着儿子扑在雪地上,那扑倒的瞬间儿子象一只可爱的小猫,然后顺着一个不太
陡的雪坡撒着欢儿地滚下去,再将他的小身子在雪地上摊成一个“大”字。南方是难得下场大雪,有雪的冬天也是薄
薄的一层,两下就被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碾灭,化成水,在尘土里去寻觅它的踪迹。
下午送儿子学完英语,水草将儿子托付在对面邻居家,将自己精心修饰后拎着包来到这酒巴。
离六点还差一刻。水草将下巴抵着酒杯,瞧着由灰渐变为黑的窗外。渗着湿意的夜风不时地抽着玻璃窗,挂在上
空的黄昏的云被风卷得渐渐舒缓开来。酒巴的门在被推开的同时卷进一丝丝新鲜的空气,细腻地掠过她的脸。对面的
街檐下,横卧着两个黑炭一样的大麻布袋,其中一个布袋口处露出一绺黑白相间的头发,另一个伸出一只畸形的还未
发育成熟的手臂。其中一个口袋在轻微的蠕动,若未是因为那点蠕动,没人会以为这里面还有生命。
“水带离声如梦流”,水草常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句。每到这时,她感觉很倦,倦了喧嚷与寂寞,倦了市井与市
俗,倦了风花与雪月,倦了得意与绝望。她感觉生活比腊八粥更浓更稠,杂而失味。
想当初年少的痴迷,一位高中两年考上大学的同学写给班上一首诗,其中三句水草记忆犹新,“人生的轨迹不由
自己划定,但人生的道路却要我们自己去闯荡。......也许十年之后我的名字将放出无比的光芒......”豪气惊天
地泣鬼神,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更上层楼。不知道十年之后有谁的名字放出了光芒,她的光?她估且认为她的光在
儿了身上燃烧吧。
“水草,在发什么呆?”不知何时璃璃和一个中年微胖高个男人站在她身边。水草忙站起来。“这是麦可,本市
最有权威报刊里最有权威的编辑。这是水草。”璃璃的声音象磁一样粘,很好听。“很高兴认识你。”水草向麦可伸
出她苍白而柔弱的小手。“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麦可也伸出他发胖男人的肥厚的大手,将水草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久久不肯放下。
侍应生跑过来,给每人斟满一杯伏特加。随着酒越喝越多,话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畅所欲言。他们喝着,他们
投缘地聊着,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侍应生不时地替他们添酒,到处弥漫了烟雾和杂着脚臭口臭体臭的酒精的芬芳。时
间不再顺时钟转动,人迷惘在思维里。酒巴中央的几位男女学生们旁若无人地“咂吧、咂吧”kiss。
“我喜欢文学,非常喜欢。”水草感觉头有点晕,使劲摇了摇头说。“是的,文学是那么平易近人。一个人可能
什么都不懂,但不会不懂文学。”麦编如老学究样晃着头说。“麦编,你不知道,我死了快十年了。这社会,能者
上,庸者让,劣者下,真是这么回事?嗯。”水草轻叹一声后接着说:“有钱有权上。我觉得我木秀于林,我不想同
流合污。现在,我拼命写,写,写一堆文字垃圾来发泄自我。”水草感觉脸有点发烫。“是的,文字这东西是垃圾
站,它能装许多东西,喜怒哀乐,眼泪鼻涕。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胡说八道的满肚子鸡杂羊杂乱七八糟杂碎拿出来
印成几千几万份,如此就成了所谓的`家`。”“麦编,你是说文字就象这酒巴,骗子诗人歌手黑马膺钩鼻子都可以进
来吧。”“哈哈,你的反应倒挺快,说话挺逗人。”麦编的头摇摇摆摆,地道的红脸拨锒鼓。“彼此彼此,你也一
样。我以为文字这东西,在无人可诉时你可与她长谈,你不用担心你的文字从某个地方出来对你踢一脚。你可以将她
公布,也可以将她锁进抽屉。不管如何,她永远是你真实的朋友。在流泪的时候,你把她从尘封的箱底拿出来,打开
她,她那样的温馨,你会觉得眼泪一文不值。”“陈村说文学是一面镜子,可以照见愚蠢或智慧,心地坦荡和心术不
正。”“普希金说他情愿抛开这假面舞会的破烂衣裳,这豪华,这热闹和纸醉金糜,去探索满架诗书和故园的荒凉--
”。
“水草,没想到你如此能谈,在单位里可看不出。你俩谈得如此投缘,快把我当凉拌菜了。”璃璃在一边抗议。
“没有呀。”水草把脸转向璃璃:“璃璃,我从未说得这么痛快。在单位,我小心翼翼,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
事;在家里,我老公整天事情一大堆,没有闲情听我唠叨。我每天过着从家到单位两点一线的生活,我只有象个疯子
样用笔对着自己说着疯话。”“水草,你的小说构思不错,特别是文笔很美。”“麦编,你说得我要飞起来了。”
“我从不夸人,写得好当然要说好。”“我很想写一本书,将我荒诞的思想,鬼魅一样的灵魂,将红尘中的颓废混
浊、酗酒淫荡、怀旧厌弃,写过痛快淋漓。我不想被愚蠢和红尘所淹死,我不想死在这片烂泥塘里。”水草对着自己
喃喃燕语:“算了,这样的书印出来只会自生自灭,如流星,不对,如黑煞星闪过。”


六 缘

叶儿狂奔在午夜的大街上,石平没有追出来。街道两边的灯光在雨夜里一盏一盏地睡去。所谓好人家的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几乎都钻进了热被窝赏受温暖赏受天伦;而嘴唇红若滴血搔首弄姿的风尘女子、嫖客酒鬼正是他们夜生活
放荡正浓的时候。在某个月亮门里,淫眼醉酒的男人在狂吠,嗲声嗲气眉眼横抛的女人在跳着脱衣舞。叶儿无动于衷
这夜幕下的丑恶,她只有满腹的苦水。

叶儿天不亮就起了床,要去市场进货,小店的小本生意不允许有太多的存货。她眼睛红肿,左半边脸肿得如平地
上的土丘,更如发亮的猪泡,手指轻轻一捏便是一个透亮的酒窝,居说亮过之后是暗红的紫色,那便是堆积在皮下的
淤死的血,这就是她男人的作品。
昨晚叶儿待眼泪流干了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那个窝,她不想跑回娘家,她不想惊动年岁以高的父母。幸好是冬
天,叶儿可以用一条长围巾将半边脸上的土丘包住,再背上她每天用来进货的大包出了家门,她得早去早回,每天的
柴米油盐还指望着呢。然后再在市场顺便给父亲买点他爱吃的食品。
叶儿从市场回来已近上午十点,而在平常她得在九点回来将店门打开。菲菲去了学校,补课。石平因懊悔他昨晚
的过失已早起在打理店铺,只因欠睡眠的脸腊黄发黑,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懒懒洋洋呆坐在柜台后面,目光空洞无
物。见叶儿回来,他无声地从叶儿肩上取下大包,帮着叶儿将购来的货放置在货架上、柜台里,两人默默无语。叶儿
走进厨房将一脸的灰尘洗去,她看着梳妆镜里的那张脸,不觉鼻子发酸,眼泪无声地滑落。

“大姐,来包烟。”“哎——来了。”叶儿从里屋应声而出:“是你呀,还是湘南烟?”“是的。”叶儿见是昨
天来买过烟的小伙子:“你贵姓?下次见你好称呼。”“我姓李。大姐,你今天精神好象不太好,怎么脸上还围着头
巾?”“哦,是感冒了,头有点晕。”叶儿左手忙把头巾扯了扯,把脸挡得更仔细点。“那要注意吃药,身子骨要
紧。”“我吃了,多谢了,小李,你很会关心人。”“没什么,只是一句问候。”小李接过烟就走了。
中午已过,石平饭后不知跑去哪儿神游,叶儿枯坐在店里想着明儿父亲的六十大寿,没注意一个黑影立在柜台
前。“老板娘,来包芙蓉王烟。”叶儿惊得抬头,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粗壮高个男人,穿着讲究,一脸的踌躇满志。
这正是前天下午盯着她瞧的那个男人。叶儿心里突然慌乱,有只小兔在乱窜,“去去去,一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
叶儿对着自己说。“老板娘,来包芙蓉王。”这个男人将话再重复一遍。“没,没有,我这小店没进这种高档烟。”
叶儿只感觉舌头不听使唤,吐辞竟然含糊起来,这对于叶儿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她手不由自主地将左边的头巾拉了
拉,她真担心这男人也问她在房子里为何围着头巾。这男人好象看透了她的心事,并不问她,只是盯着满屋的货架在
独白。“我是你屋后工地上的,我听前两栋房子的老总谈你,你很不错,确实不错。”说完深深地看了叶儿一眼,在
跨出小店的同时留下一句:“明天我来买芙蓉王。”
整个下午,叶儿有点丢三拉四。
“阿姨,买瓶酸奶。”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旋风般地冲进她的小店,圆乎乎的小脸红都都,沾了黄泥的小手攫
着一张纸票。在他身后,急速地跟进一位漂亮的少妇,大慨追儿子的缘故,胸前高耸的乳峰随着急剧的呼吸上下颤
抖,活象两只跳跃的小兔。小男孩很可爱,叶儿拿了瓶酸奶从柜台后走出弯腰递到他的小手里。“阿姨,不要系围巾
拉我都热死了。”说完顺手快速地扯下叶儿的围巾。在那一瞬间叶儿呆了孩子的母亲也呆了,还有五个指印如猪泡样
的叶儿的脸被暴露在冬天的日光下。“妈妈,阿姨的脸怎么拉?”“小孩子不要多嘴。”孩子母亲从地上捡起围巾递
给叶儿,轻轻地说:“对不起,孩子不懂事。”“没关系,不要怪孩子。女人嘛说穿了就那么回事,也不怕你见笑,
是我老公送的。”“擦点红花油吗?”“没有那东西。”“明儿我给你送过来。”“不麻烦你了。”“不碍事。”
“你住在这附近?”“我住在你房子后面工地的那一边,孩子他爸在这工地当技术负责。”“你爱人姓啥?也许我认
识。”“林凝。”“林工?熟悉。刚才孩子进来我觉得很面熟,孩子很象他爸。”

星期一,空气中少游离的尘埃,路上的行人也显得干净,平添许多灵气,白天还有雨过后一缕冬日的暖阳。叶儿
的小店下午才开门,上午,父亲的六十大寿,场面张扬而阔气,叶儿自觉寒酸地隐慝在热闹的后面,以头痛为借口终
于躲过了父亲和兄弟们那双双疑虑的眼睛,她提早回了家,菲菲和石平还在她娘家。她拿来一袋瓜子,埋头在柜台后
无聊地磕着,手机械地一粒一粒将瓜子往嘴里送,她感觉不出舌头有味觉,即便是腐败霉烂变质,她也往食管的深处
送,都是一个味,给她一条肉虫,她不会觉得与其它不同。
一个男人进来了,那个踌躇满志的粗壮男人又来了。“对不起,今天没去进货。”叶儿头也不敢抬。“我只是来
坐坐。我老婆在世的时候也如你样能干。”叶儿疑惑地抬头望着这男人。“她死了有六年了。”“人死不能复生,别
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