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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梅居 回文集 说说你的看法


◆《围城边缘》 作者:雾儿

 

七 无聊的话题

两天的双休日又从指缝里溜走了。
南方的天,暖阳说来就来,淡淡的一缕高悬着。水草喜欢冬雨过后的天,清汤挂面的干净,带刺的风通过暖阳的
过滤,柔柔的。这样的日子,在南方是难得的。在南方,太阳长期地照在街道上,照着空气中的暗尘。带电的暗尘如
吸血虫附在人暴露的皮肤上,感觉如穿了一件灰盔甲,干绷绷,难受。上下班是高峰,人群车流相互融会,显露出这
小城的生机。
水草穿梭在车辆和行人中。小城的行人不走人行道,小城的摩托在街头狂奔乱窜,小城的“的士”争先恐后抢生
意,小城车轮下的冤魂常在午夜低呻,水草每天把心提在嗓子口流动在卑微的都市尘埃里。
下了班,水草让儿子在家看动画片,她匆匆地往叶儿小店赶,她手里拿着红花油。今天的心情较乱,今天的班也
很累。今天她用拳头抵着胸口静下来静下来下笔成行妙语大珠小珠落玉盘吧。早上踏进办公室后从收发室取来两个礼
拜未拿的作家文摘报想找点寄托,可领导却吩咐一大堆的事限星期二出来:出板报写材料领导要拿材料去登台。还有
一幅横幅耗损她两个小时写得她手脚发麻,还有满脑子浆糊里不时有麦可来搅拌。
前晚见过麦可,水草感觉天地里多了一缕阳光。
水草抄近路横跨工地直奔叶儿小店。用红砖水泥灌注的基脚长在新挖的红泥地上,工程还在基础,还没有高耸的
脚手架。拙笨的搅拌机在滚动在喘着粗气,一张黑幽幽的大嘴接过下料斗倒入的水泥石头砂子。民工们在挑土在挑砖
在挑水泥浆。当长发飘扬穿着黑白格呢子长裙的水草穿过工地时,有尖锐的口哨声向她扬起。
水草踏进了叶儿的小店,见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玻璃柜台前的长凳上,一件黑色的皮西装套在粗犷的身上,叶
儿坐在柜台后。“你真的送来了。”叶儿从柜台后站起来,眼睛里透着浓浓的笑意。“下班后,我就急着给你送
来。”水草在递过红花油的同时瞟了一眼旁边的男人。“我好象见过你,远远的。”身边的男人笑着说。“是吗?我
没印象。”水草微笑着回答。水草从不大笑,大笑会让脸部的肌肉出现皱纹。“你是林工的夫人吧。”“是的,你说
对了。那你?”“我姓张,叫我老张好了。我常听林工谈你,谈你的好。”“我有什么好?他太夸张了吧。”“林工
说你爱写作,做梦都想成作家。”“想归想,成不了现实。现在这社会流行一种说法:一流的女人外出,二流的南
下,三流的北上,不三不四的呆在家里。我属于不三不四的那类。”“昨天,林夫人和她儿子一踏进我小店,我就觉
得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叶儿打开红花油,一边解开头巾一边对着老张说。叶儿倒了几滴红花油在掌心里,朝
左边脸轻轻地揉擦:“男人打女人的手不亚于魔爪。”
到后来,他们谈起了男人女人,谈起了下岗后的男人女人。老张代表男人,说男人靠钱来支撑他们可怜的面子和
尊严。水草和叶儿代表女人,说男人一但失去金钱作为后盾,潜伏在男人心底的自私与愚昧象毒蛇,吐出红红的信
子,通过在女人身上留下一个个毒齿痕,以满足心灵的失重与失态。老张说钱能给男人以底气,所以男人满世界去找
钱。女人说男人有钱会变花,最后来个:自己老婆最没味,找个情人嫌太累,坐台小姐就太贵,还是下岗女工最实
惠,每月只给两百块钱生活费。老张说生活给男人太重的负荷,失态过后是满腹的内疚。女人说女人小心翼翼,维持
男人的尊严,可男人还把女人当成没回事。老张说女人的脑袋里布满了蜘蛛网般的地雷,不小心触怒了,会炸得鸡也
飞狗也跳。女人说女人如水的眼光里装满了温柔,是男人波心里的小船,男人要懂得珍惜她。
时间在他们的胡扯中滑走,谁也未在意外面的天色已晚。破街灯在摇摇晃晃照着生锈的广告牌,腐臭不堪的垃圾
堆和马路上的坑坑洼洼。水草赶回家,儿子正兴致勃勃地看他的《美少女》,小小的年龄爱美女,这人类的成熟与前
卫很让人疑惑。
饭桌上只有水草和儿子,凝难得回家吃餐饭。在家的那晚,水草会笑着对儿子说:“你爸爸开恩了,在家陪我
们。”
伺候儿子上床后,水草如猫样倦曲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电话铃响,水草以为是凝打来的。不是,是麦可。麦可
告诉她说她留在他心里了,如此就打来了电话。水草笑他说象她这样的女人不要留,外面的青春小妹很多。麦可说是
缘留了她而不是他。她说她是硫酸会将他毁灭得一点儿也不留,他说他不怕只求今生拥有。她说她不寻找另类感情要
做个贤妻良母。
他俩在电话里天马行空乱扯一气。
他俩从数学的概率说到人的命运,所谓宿命论。人与生俱来有命,好运霉运歹运福运酸运甜运苦运,冥冥中老天
已注定。她小时并不信命,总以为自己的勤奋会得来好命,可红尘已将她幼时构筑的信念染成发霉的绿色。资质并不
比她聪慧,才学并不比她多几箩框,或许还不及她者遍体绫罗绸缎,品牌名牌,以车代步,她只能用酸腿走酸步。尽
管凝挣回来的钱也慢慢多起来了,买一条心恋的品牌裙子并不是件难事,可永远也找不到一掷千金的豪爽。她不会挣
大钱,她只会写几个酸字以自慰。


八 寻找温柔

水草爱在早上洗澡,爱看着水从莲蓬孔里漏下。她常用舌头去接从每个小孔里流下的一线线的水流,然后再将水
从嘴里喷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晨浴过后是一整天的轻松,如此那个早上的空气里全是诗意。
青春边缘的女人,感觉岁月老去如滑坡,越滑越快,没法抓住时间的尾梢。当凝与儿子不在的空隙,水草会对着
镜子里的自己,尽管她还保持着少女的身材,小腹平坦,丝毫看不出有生过孩子的松弛,但她还是哀叹岁月在她脸上
留下失去光泽的痕迹。她常觉得她如蚂蚁样渺小,可她自叹不如蚂蚁的伟大,至小蚂蚁能托运比它自己大若干倍的食
物,而她托不动她自己,尽管她身上不附一丝一缕。就象这小城,永远托不动它自己,永远在原地打着圈,永远拖着
懒洋洋的步子走在其它城市的后面,呼吸别人排泄的尾气。
时间也流得真快,很快到了世纪末的末梢。许多事情也该在这世纪未有个了解结,比喻工作、学习、情感等等。
这期间,水草与麦可喝过几回酒,聊过几次天。

鑫华大酒店十楼的舞厅。
水草与麦可在跳着舞。水草很久以来未曾如此放松,梦幻一样的舞曲让人陷入半昏睡状态。麦可温柔地搂着她,
她感觉到麦可的脉搏在快速地跳动着。她多想逃离麦可温软的双臂,逃离这陷阱,可她又骗着自己说,这是在娱乐,
在玩耍,不会有任何实际意义,也不会背叛任何什么。
两人面面相对。
夜色温柔,灯光温柔。
在舞曲休息空隙,她与麦可坐在碎暗的灯光里。
“麦可,我的这篇小说快杀青了。”水草端着玫瑰花茶,温柔地瞧着舞台中央。“恭喜你。写出来后我找人替你
发表。”“不要走后门,让其自生自灭吧。”水草感觉她的声音如某个深渊飘出来的。“我可舍不得让那么好的文章
自生自灭。”麦可伸手来抓水草的小手。“不要这样。”水草将手抽回继续说:“我的这篇小说里的人没有大喜大
悲,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特殊的人没有特殊的命运,只有平常人在平平淡淡,在苍茫世俗里淡淡地生活,淡淡地转
动。”“就象一个淡淡的你?”“我?我只是一个无奈的我。我没法找到一个真实的我,更不用说生活在一个真实的
自我之中,而不要掩盖什么。”“草草,我真不希望你逃离我对你的这份感情,从你的小说里我看到了你心底的那份
孤绝。”
是的,麦可常会在恰当的时候给她一个温柔的电话,他顽强地往水草的灵魂深处钻,不顾她的心痛与慌乱。水草
躲着他,克制不让她的灵魂迷失在麦可的温柔里,她不想在与凝快要死去的爱情中去寻找另类感情。她听人说过,那
种感情会让人痛不欲生,会让人失去对生活的免疫力。

这期间,凝也接到了一个工程业务,谈完合同的那晚,凝破天荒地叫上水草一道陪客人。
酒店的包厢里杯光影,有肥胖的有清瘦的有冷酷的有弥陀的有卑微的有高雅的,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在醉在叫
在色。水草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她极力相把自己融化,可她做不到。她感觉到一天天变得陌生的丈夫每天生活的无
奈。任何人,不管年轻时是如何的多梦,如何的想出污泥而不染,可现实这个大染缸会一点点将人的梦揉碎,会让清
纯的水色变成臭不可闻的粪缸。
凝曾对她说,他要挣很多的钱让她们母子俩生活得很好,如此他象老牛样在外面拉着犁。其实有时,她觉得她的
要求不是很高,她只需要他的只言片语,他对她的一个温柔的笑,一个能陪她母子俩共进晚餐的美好时光。爱情是女
人一辈子的事业,难道爱情只是男人生活中的一部分?
凝的工作加重,凝更早出晚归,夫妻俩的话题是那样生疏,日子是那样过着。

“水草,把这份材料整理出来。”主任拿来一堆东西给她。水草正机械地翻着办公桌上的台历,沉浸在凝和麦可
所构成的情感幻觉中,未在意主任正用奇怪的眼睛盯着她瞧。“哈哈,水草,你大白天在梦游?”“没有呀,主任,
我保证把你交的任务漂漂亮亮完成。”水草一把抢过主任手中的资料,将头埋在资料堆里。
办公室的其他同事又在关心公司的大事,讨论公司的出路和机构的改革,水草懒得参与这种不痛不痒的话题,她
心烦意乱地做着领导交代的工作。
一个风一样的男子闯进办公室,是从工地回来的一个小伙子,与人气呼呼地谈论工地上的事。“你气什么?”水
草忍不住搭讪。“水草,你是个拿笔杆子的,是个爱思考的人。你说,一个企业里,人的闭关自守,思维的落后与固
执,是实在令人忍无可忍。”“别把问题说得太严重呀。”“如这次建一个水泵房,我们提出要求,要设计人员改进
那落后的设计方案,因为我们在沿海建过一个同样的水泵房,那边的设计天衣无缝,筹建出来的水泵房,夸张一点说
可以把一滴水抽干。可这边设计人员不与理睬。”“也许设计人员有他们的想法吧。”“是的,设计人员有足够的理
认水平,可缺少实践经验。”“呀,这种问题,我不与你研讨,若你失恋了我倒可以开导你。哈哈。”
坐办公室的人从不正面谈敏感问题,水草缎练出来了,水草在工作中丢失了半个自己,她害怕哪天把整个灵魂都
丢掉。

晚上,在两人痛苦的完成任务式的温存后,水草枕着凝的手臂,把脸埋在凝的脖子里,她喜欢闻他身上那种男人
特有的杂有烟草的油腻味。“凝,告诉你一件关于儿子的事。”儿子生性调皮,打架吵闹上课学老鼠叫,成绩还可
以,只是班上评红花少年、三好学生,儿子是绝对沾不了边。这个学期,水草和班主任化了不少口水,儿了才稍有收
敛。“什么事?”凝两眼盯着天花板问。不知道何时开始,他俩的性生活,少了年少时的张狂与痴迷,他俩好象是为
了尽一种义务。“儿子告诉我,今天他们班评三好学生。”“儿子怎么啦。”“他说,老师在上面宣读候选人名单,
他自知没份,用手蒙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瞧着老师。”“呵呵,他也知道怕丑?”凝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当老师最
后点到他的名字时,你猜,儿子怎么着?”“还能怎么着?呵呵。”“他说,他把手放下来,把眼睛睁得很大,然后
高兴得挺直小胸,咧着嘴左顾右瞧,他还说鼻子有点酸,想哭。”“只怕他只是当时记得要荣誉,过后便忘了,哈
哈。”凝终于笑了起来。那晚,他俩难得的聊得尽兴,聊得温馨,从儿子刚生出来时那小肉团到现在的小男子汉,儿
子成为他俩那晚的主题。阴柔般的水草躺在凝的怀里,只觉得那晚的夜很短。

随着屋后工程的扩大,民工的增加,叶儿的小店生意也有一点起色,老张总会找各种借口来小店坐坐。石平找了
份事,可未拿一分一毫回家。叶儿并不奢望石平能为她抱块金砖银砖回来,只是不希望每天在家看到他一脸的颓废,
让满屋子的空气都压抑。只是叶儿感觉石平在她面前行踪有点诡秘,有时哈欠和鼻涕一并而出。叶儿以为石平工作辛
苦,总是体贴让他早点休息。自从有过石平的那一巴掌,夫妻俩心头总横亘着一条坎。
“妈,我还有十天要期末考试了。”菲菲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叶儿在清理帐目,预算着明天的开支。石平坐在电
视机旁,看香港的警匪片。“那你得好好复习。”叶儿抬头看着她的女儿,心,柔柔,有一种想把女儿抱在怀里的冲
动。“妈,你放心,我会的。”最让叶儿骄傲的是女儿很乖,成级很好,不用她费心。
“呕——”叶儿感觉一股酸水从胃里往上涌,想呕。她算算日子,女人该来的红没来,是不是有了?叶儿感觉头
皮发麻,一阵紧似一阵。叶儿将石平叫进里屋,轻轻地说:“我可能有了。”“什么有了?”石平打着哈欠问。“该
来的经期没来,明天你陪我上医院,行吧。”“我没时间,你自个儿去吧。”说完,石平鼻涕也流了出来,他匆匆往
厕所里走。

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石平外出忙碌,菲菲上学了,叶儿关上店门去了医院。天空飘着灰蒙蒙的雾霭,空气中流
动着沉闷的寒流,和数百年积累的圬垢,小城又是一个阴天。
一位头发有点花白的老大夫给她诊的脉,告诉叶儿说她有了,必须马上人流。女人最担心最恐惧的事终于发生
了,在这个时候,男人在女人眼里是一条霉烂发臭的干鱼,是罪不可赦的毒苹果,女人贪吃只咬那么一小口,就要让
女人在痛苦中呻吟。女人生平最痛恨男人制造的这种罪孽。
叶儿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房间里没有暖气,寒风从门缝里窗缝里从每一个小孔里钻进来袭击叶儿,将叶儿退下
裤子的双脚吹得发黑发紫。一件件冰凉的器械在子宫里捣毁之后,落在手术台旁的不锈光盆子里,发出声声刺耳的声
音。尽管老大夫手脚很轻,可叶儿还是感觉被抽空骨髓一样的麻木的痛,小腹好似被某种异物吸尽。从她子宫里挖出
大堆的如肉样的泡泡,还有一大滩的血。那个孕育在她肚子里的小细胞化为了尘埃。一滴眼泪从叶儿眼角滑落,无声
地掉在手术台上。
待叶儿虚弱不堪回到家,已近中午,家里空荡荡的。菲菲中午不回家,在学校吃。石平中午是会回来的,可今天
却见不到他的鬼影子。厨房的煤火淹淹一熄。叶儿将煤火换上了新煤,她将烧过的煤球狠狠地扔在地上,她如一只母
老虎样狠狠地去踩,去发泄莫明其妙的压迫与烦燥,可她踏上去的脚却是那样的软绵无力,她扔掉火钳,全身泛力地
倚着门,她的头很晕,她闭上了眼。
迷糊中,她感觉有人抱起了她,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她没去想是谁,她只想睡觉。